隔了两天,李凤霞才去。
这两天她照常转三个店,盘账、补货、盯灶,没往南街那个方向多看一眼。布袋子裹着小罐子锁在柜子最底层,旧衣服堆在前面挡着,她开过一次柜门看了看就锁回去了。
第三天下午两点,快餐店午高峰过了。赵寡妇在后厨收拾灶台,方小兰擦完桌子回了家,前厅没客人。
李凤霞把围裙解了挂在门后。
赵姐,我出去办个事,晚高峰前回来。
行嘞。
她回堂屋开了柜子,把小罐子连棉布一起取出来装进旧布袋子里,袋口扎了两道。
出门没走前街,从后巷拐出去绕了一个大圈,才上的南街。
祥瑞斋在粮站往东第三家。一间半门脸,招牌是块旧木板,墨笔写的三个字,没刷漆。门口没台阶,推门就进。
里面比她想的还小。靠墙一排玻璃柜,柜里零散搁着几个铜香炉、几片碎瓷、一摞铜钱。正对门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蓝布,摆了一盏台灯和一只放大镜。
陈守业坐在桌后面,正拿放大镜看一枚铜钱,眼镜架在鼻梁上,台灯从侧面打过来。
听见脚步他抬头,看见是李凤霞,铜钱搁下了。
嫂子来了,快坐。
站起来搬了把椅子放在桌对面,顺手把台灯往中间挪了挪。
李凤霞坐下,布袋子搁在膝盖上没松手。
陈掌柜,你上回说赵半城的宅子底下可能不止一层。
你说对了。
她把袋口解开,棉布一层一层揭掉,小罐子搁在蓝布上。
陈守业伸手接过去。
他拿东西的手法跟端饭碗不一样。五指张开,掌心虚托,不捏不攥,指腹贴着罐壁但不用力。翻到底部的时候动作更慢,另一只手扶着罐口,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底款朝上。台灯光照上去。
他脸上的笑收了。
不是皱眉,不是吃惊,是行家碰到拿不准的东西时才有的收敛——嘴角抿住,眼皮垂下来,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他抬头看了李凤霞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闩插上,帘子拉下来。
屋里的光暗了一截,只剩台灯那一片亮。
陈守业重新坐下,从桌斗里摸出老花镜换上,原来那副平光眼镜搁在一边。台灯拉近,灯罩歪了歪,光柱收窄,正打在罐子上。
他开始看。
先看釉面。手指不碰,眼睛贴着放大镜,从罐口到罐底顺着一个方向转了一整圈。
然后看胎。把罐子侧过来,找到口沿没挂住釉的地方,凑上去看胎色、胎质。
再看底款。放大镜换了角度,灯也跟着换了角度,他盯着那几个字足有两分钟,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最后他把罐子举起来,对着灯光从侧面透罐壁的厚度。
前后看了将近十分钟。
他把罐子轻轻搁回蓝布上,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眼角。
嫂子。
赵半城是大地主不假,上面那坛银元和金条是民国的东西,他自己攒的家底,这个我之前跟你说过。
他顿了顿。
这个罐子不是。
手指点在罐子旁边的蓝布上,没碰罐子。
这个比那一坛银元年头老得多。
底款上的字我认得,篆书,跟明清的写法路子不同。
如果是真的,这东西跟赵半城本人没关系,是赵家祖上传下来的,或者从更早的地方流到他手上的。
李凤霞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嫂子,我干了二十多年这行,国营文物商店那些年过手的东西也不算少。
咱县里的货我敢拍胸脯。
他停了一下。
这个,我不敢。
值多少?
陈守业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然后食指收了,中指收了。
三根手指立在桌面上。
三千?
摇头。
嫂子,万字打头。
屋里安静了两秒。
台灯的光打在蓝布上,罐子的暗釉面泛着一层细密的泽。
李凤霞的脸上没什么变化。
罐子里面有没有东西?陈守业问。
封口封着呢,没开过。
先别开。
他把放大镜搁回桌上。
这东西我不敢完全拿准,得找省城的行家当面看实物。
我帮你联系。
省城哪个行家?
博物馆退下来的一个老先生,姓沈,七十多了,以前在故宫修过东西。
声音又压低了一点。
这种级别的器物,县城没人接得住。
给自己说句公道话,我也接不住。
多长时间能联系上?
十天半个月。
他不用电话,得写信。
李凤霞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罐子重新裹好装进布袋子。
陈守业看着她把袋口扎紧,犹豫了一下。
嫂子,这东西你搁哪儿?
你别管搁哪儿。
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李凤霞把布袋子揣进外套里头。
存好了,丢不了。
陈守业没再问。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下。
陈掌柜。
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
陈守业站在桌后面,两手搁在桌沿上。
嫂子放心。
当初你那坛银元和大黄鱼的事我守了这么久,一个字没漏过。
这回也一样。
李凤霞拉开门闩,掀帘子出去了。
南街上人不多。粮站门口停着一辆板车,拉粮的老汉蹲在树底下抽烟。
她从粮站前面走过去,没回头。
万字打头。
一年多拼死拼活攒的全部身家加一块儿,没摸到万字的边。一个巴掌大的罐子。
陈守业看那个底款,摘了平光镜换老花镜,拉近台灯调了两回角度,拿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辨,前后两分钟。
卫国在坑底用拇指摸了一圈,张嘴就来。
她走到南街口拐弯,脚步慢了一下。
拐进后巷的时候,远远看见西厢房窗户开着半扇。
卫国坐在窗台底下,正拿块抹布擦一双旧胶鞋,动作不紧不慢。
他抬头看见李凤霞。目光在她外套鼓起来的位置上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什么都没问。
李凤霞从他面前走过去,进了堂屋,关上门。
把罐子锁进柜子最底层的木匣子里,旧衣服重新堆上去挡住。
她在桌前坐下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然后西厢房那边传来一点动静,什么东西从手里滑下去磕在了砖地上,闷闷的一响。
接着是卫国的声音,很轻。
宣德……
两个字,飘在三月傍晚的风里头,隔着一道墙传过来,轻得差一点就散了。
李凤霞的手僵在桌面上。
宣德。
她不认识那个底款上的字。
但陈守业认识。他说的是篆书,跟明清的写法路子不同。
而卫国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是一个年号。
他记起来了什么。
还是从来就没忘?
以上为《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第 83 章 第83章 陈守业掌眼 全文。远山阅览室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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