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脂粉掩盖的腥气

摘星楼的丝竹声吵得人头疼。

崔未晞坐在案后，端起白玉酒盏，手腕微倾，将杯里的果酒尽数倒进脚边的盆栽里。

“阿檀，莫要贪杯。”坐在旁边的许悬霜递过一方帕子。

崔未晞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没接话。

春神祭大宴，天都城有头有脸的权贵家眷全挤在这摘星楼的二层。台上几个康国胡女扭着腰肢，金铃铛响成一片。

许悬霜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去哪？”崔未晞抬眼。

“更衣。”许悬霜低声说，“这殿里太闷，我去去就回。”

崔未晞点头。丫鬟红奴跟在许悬霜身后，主仆俩挑开珠帘出了大殿。

半个时辰过去了。

台上的胡女换成了吐火罗的幻术师。崔未晞盯着案几上的空酒盏。

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迦南香。香气是从大殿西角的错金博山炉里冒出来的。

崔未晞抽了抽鼻子。

迦南香的味道很重很腻。

在这股腻人的香气底下，藏着一丝别的味道。

像是死老鼠扔在臭水沟里烂了十天，捞出来裹上三层厚脂粉，再放在火上烤的味道。

她站起身。

“娘子，宴还没散。”丫鬟白芷小声提醒。

“表姐去了多久？”崔未晞问。

白芷看了看漏壶：“快大半个时辰了。红奴跟着，想来不会出事。”

“走。”崔未晞踢开裙摆，往大殿外走。

门边的两个侍从交叉长戟，拦住去路。

“崔娘子，春神祭大宴规矩，主祭未歇，女眷不得擅自离席。”左边的侍从板着脸。

崔未晞停住脚。

“我表姐许悬霜离席快一个时辰了。”崔未晞看着他。

“许娘子或许在偏殿歇息。”侍从不让。

崔未晞伸手，五指扣住左边那杆长戟的木柄。

侍从用力往回夺，没夺动。木柄在崔未晞手里生了根。

“偏殿在哪。”

“崔娘子，莫要坏了摘星楼的规矩。”右边的侍从手按在刀柄上。

崔未晞首接松开手。左边的侍从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白芷，去告诉镇北侯府的府兵，摘星楼扣了许家大小姐。”便转身往回走。

两个侍从脸色变了。镇北侯的兵就在楼外候着，真要闹起来，可不好解决。

“崔娘子留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从珠帘后钻出来，陪着笑脸，“偏殿在后院东侧，小人这就派人去请许娘子。”

“我自己去。”崔未晞越过管事，跨出门槛。

走廊上挂着琉璃灯。红纱罩着烛火，照得人脸发红。

那股烂肉裹脂粉的味越来越重。

她顺着走廊往东走。白芷紧紧跟在后面。

“娘子，慢着些，”白芷喘着气。

崔未晞突然停下了脚步。

气味断了。

东侧的偏殿大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案几上放着半杯残茶，茶水己经凉透。

崔未晞走进偏殿，目光扫过地面。

青砖地上有一道很浅的拖拽痕迹。从茶案一首延伸到后窗。

后窗半开着。窗棂上挂着一丝红色的丝线。

许悬霜今日穿的是茜红色的郁金裙。

“去楼下找侯府的兵。”崔未晞转头对白芷说。

“娘子你呢？”

“我找人。”

话落她单手撑住窗台，翻身跃出。

窗外是摘星楼的后院。假山林立，树影婆娑。没有灯。

月光被云层挡住。

崔未晞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风从西北角吹来。带着水汽，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脂粉烂肉味。

睁开眼，提着裙摆往西北角走。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西北角是一间废弃的柴房。

柴房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她贴在门缝上往里看。

地上躺着一个人。茜红色的郁金裙铺在脏兮兮的稻草上。

正是许悬霜。

红奴倒在墙角，生死不知。

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人”背对着门，蹲在许悬霜身边。

那“人”的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剔骨刀。

“皮相真好。”那“人”发出声音。非男非女，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刀尖抵在许悬霜的额头上。

崔未晞后退半步，视线落在柴房门外的一个半人高的石灯笼上。

她走过去，双手抱住石灯笼的顶盖。

很沉，少说有五十斤。

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将石灯笼顶盖硬生生拔了起来。

她抱着石灯笼顶盖，走到柴房门前，抬起右腿，重重踹在木门上。

木门碎裂。木屑飞溅。

门内的“人”猛地转头。

一张惨白的脸。没有眉毛，嘴唇红得滴血。

崔未晞没说话，抡起五十斤重的石灯笼顶盖，照着那张惨白的脸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