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石猴儿，不要死”

至冬一年四季都是这般大雪纷飞。

那行人戴蓑衣，踏草履，拖曳着一柄木棒，走在茫茫大雪中。

纷扰的雪花，仿佛要将他给淹没。

渐渐的，他的步履越来越慢，越发沉重了起来，漫天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垂落的大雪淹没了他的足迹，淹没了所有的道路，那蓑衣客找不到路了，他也忘记他的路了。

他再也走不动了。

还有东西没有被大雪掩埋，在行人的脚下，拖曳出去的，那淋漓的鲜血。

冒着滚烫的热气。

“呼...呼...”

行人好像在哼着什么歌。

他撑着疲惫的眸子，抖了抖睫毛上的积雪，倚在那柄木棒上，大雪越下越大，渐渐将他的身子都给淹埋，行者成了一具雕塑，用不了多久，他将会全部忘记。

忘记如何呼吸，忘记如何前进，忘记所有的友人，忘记生存下去的意义，忘记人性...全部忘记，化整为零，重新变作一块的石头。

那时候，便是他‘自我’的彻底死去。

但他依旧撑着身子，艰难地撑着身子，倔强地撑着身子，没有倒下去，他将自己立成了一块永恒的石碑。

大雪那个漫天哟——

不知道，过了多久。

行者感觉有人轻轻拂去了他面颊的积雪，很柔和，带着温润的气息。

有什么，金属的圆环，轻轻地戴在了他的额头上。

“石猴子。不要死....不要死。”听声音，像是少女，那少女的面颊贴在行者的额头上，柔荑环过他冰冷的脖颈，轻轻地抱住了他。

“石猴子。”

“轮到我了。”

————————

与魈战过一场后，行者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轻轻抚摸着紧箍，那紧箍倒映着银白的月色，倒如霜雪一般，落在行者的额头上，浅浅的纹路灿金的勾勒，制成了这圈奇特的箍儿。

关于这箍的来历，行者也记不清了，只是每次抚摸着它的时候，总觉得怀念。

这紧箍也真真是件法宝，竟能从灵魂层面对抗天理的磨损。

“呼...”

行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但果然，完全束紧箍儿，全力施展神通，对于神魂的负担还是太大了。

这也是行者第一次，在完全束紧的情况下与人作战——还是一位以杀伐闻名的夜叉。

比平时里的训练，还要艰难痛苦，凶险万分，随时都会丧失性命。

为了不流逝记忆，紧箍完全挤压着他的灵魂，金属与钢铁如磨炼打造钢铁般碾压着他的灵魂，在高强度的压力下，这般捶打达到了极致。

因为万分凶险，所以，效果比起平日的训练，才是立竿见影，再加上他十六年来的不断捶打，不断磨炼，神魂已然深厚，这一战的刺激下，得到了升华。

原本半刻钟零三十秒，被提升到了整整一刻钟。

现在能自由使用的神通，除了火眼金睛，定身术外，又多了三项，避火诀，避水诀，以及他心心念念的——

元神出窍。

“易与天地准，故触弥伦天地之道”。

可避天雷、阴火、赑风三灾，不入天地管，不拘万物形，是真真正正的长生神通。

得了这般神通后，行者就能脱离肉体，化作离魂，游走于天地间——有了此法，他就可以伪装成游魂，去十年前那生死边界看一看了。

胡桃那日说的话，行者一直暗暗记在脑中。

十年前的他，究竟在生死边界做了什么？

他究竟留下了什么？

为何他这十年来，记忆消散的如此之快？

必须要亲眼再去死界那边瞧一瞧，才能知晓答案。

行者性子虽然冲动，桀骜不驯，肆意妄为，但他也不是只蠢笨鲁莽猴儿，自然知道此去凶险异常，搞不好便会丢了性命——他的神魂现在可比不得坚不可摧的肉体，必须要从长计议。

而且，那天理还在天上盯着呢，说不定胡桃所说的一切，只不过是她引自己出窍的圈套。

他心中主意已定，便不再迷茫。

站起身子来，轻拍身上的落叶，见天色已暗了。

那些污浊的业障全都消弭不见，荻花洲又恢复了往日的欣荣森然，月色如洗，剔透地笼罩在澄澈的夜空中，藤蔓，爬山虎，山菊...能听到各种植物生长的声音。

天地清明。

他头疼欲裂，但魈那小娃子受的伤比行者重多了——硬生生挨了行者两棒，若不是最后一棒行者收手，怕不是早就生死到消魂归去了。

虽然现在的情况也生死道消好不了多少，就是了。

浑身是血，神魂动摇，半边身子都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