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圣归来

这正是：青山染成千层翠，碧云笼罩万堆烟。

那处山巅已分成了两半，

行者坐在山崖上，手搭在面颊下，双脚自然地悬浮在半空中，他眨巴眨巴灿金色的眸子，看着这片初霁之景，摸了摸头顶上的紧箍。

半晌。他才缓缓道：

“俺...俺又忘了什么呢？”

每次动用神通，磨损就越发剧烈，要不是紧箍束住了他的头颅，压住了那滔天的伟力，行者只会忘得更快。

这是天理对他的诅咒。

每次动用神通，行者都会忘记一个人。

他低下头，抬起手臂，细细打量着那上面的名字：

摩拉克斯，他的妹妹，还记得。

留云借风，理山叠水...甘雨，甘雨，嗯，是那只圆滚滚的半小麒麟啊，还记的，归终，若坨...巴巴托斯，那个酒鬼，雷电姐妹...啊，都还记得。

终于，行者翻到了一个名字：

女皇。

女皇...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女皇是谁。

行者挠了挠腮，

她是谁啊？

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记忆都消取了，行者已经忘记了他与这位‘女皇’有何过往，或是何种羁绊，以至于让行者将她的名字刻在了手臂上，所以的一切都忘光了。

从此以后，便是路人。

行者没有说话，他放下了手臂，看着那晴空，太阳离他很近，万缕阳光披拂在他的身上，他忽然有点难过。

抱着膝盖。

“抱歉。”

行者忽然道，“忘了你的名字。”

“抱歉。”

他本是亿万年长生不老客，为何要沾上这须臾间白马过隙缘呢？

...

微冷的风吹面却不寒，他看了天空半晌，站了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将手搭在后脑勺上，嘴巴里含着一根什么样的草。

小申鹤也抱着自己的膝盖，小小的身子靠在岩壁上。

她的眼角有些泛红，刚刚哭了一阵，面颊依旧有浅浅的一点泪痕，申鹤望着那晴朗的天空，看着山下那万万堆的炊烟，那家家户户的烟火，忽然生出了莫名的隔阂。

直到现在，小申鹤才有了实感，那些炊烟，那些烟火，都不属于她了：她已经被父母抛弃了。

一抹银色忽然映入眼帘，像是一片飞雪。

她伸手碰了碰，很柔顺的感觉，那是她的头发。

不知何事，她的头发，已经完全化作了银色。那洁白的银色随风飘扬，在剔透而轻盈的阳光中，漂亮得仿佛要融化。

融入那阳光中，融入那天地。

天地渺渺无有归家。

行者见女娃如此模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揉了揉后者略显零乱的头发，

“呜..大，大圣。”

申鹤轻轻地呜了一声，她双手按在自己的头顶，略显哀怨地仰望着行者，无声地表示了自己的抗议。

但行者不理不睬，像是没看到似的，依旧我行我素地揉着小女娃的头发，本是一线柔顺的飞雪，却给他揉成了一团零乱的雪团。

“嘿。”

行者咧嘴笑道。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进山去，于一处巨石间寻到了自己的两筐扁担，他取出了两枚最鲜美的桃子，又折过身来，将其中一枚桃子递到了小女孩的面前。

“吃不吃？”

他说着已经忘记了的话，正如那千万年前无数次，认真地道：

“咱们一起吃桃子吧。”

行者喜欢吃桃子，最喜欢和妹妹一起吃。

“谢谢，谢谢大圣。”

申鹤接过了桃子，她张开嘴巴，狠狠地咬上了一口，桃子果然很鲜美，一口下去满嘴生津，芬芳异常，小女孩兴许是饿了，经过了这么多的颠簸磨难，她毕竟也只是一个小孩子。

吃得很快。

像是一只小仓鼠。

行者见她的模样，爽朗地笑出了声，他也咬了一口手上的蟠桃，细细回味，才道：

“挺甜的。”

“嗯。”小申鹤轻轻点了点头。“好吃。”

就是在这样的日落时分。

“女娃。”

“答应俺一件事，这是咱们之间的约定。”

行者忽然道。

他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申鹤的脑袋，

“如果俺有一天忘记你的名字了，请不要生气，请原谅俺。俺不是故意的。”

小女孩不知道大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抬起头，彩眸倒映着大圣的脸，她只是觉得大圣似乎很寂寞。

半晌，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小申鹤放下了桃子，张开了双臂，小小的胳膊抱住了行者，在这山崖之上，在最后一缕阳光消弭于群山的坟墓时分，小女孩露出了笑容：

“如果大圣忘记了申鹤，”

“申鹤也一定会找到大圣的！”她认真的，凛然地道，眸光中一丝不苟，纯粹得宛若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