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烬魇

玄渊的手，向前虚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光华万丈的爆发。只有一股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黑暗，以他的手掌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那黑暗并不狂暴，反而异常粘稠、凝实，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缓慢而坚定地晕染。最先接触到这股黑暗的几道怨灵雾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瞬间消融、湮灭，化为最本源的、冰冷的死寂，被那黑暗彻底吞没。

但这并未吓退后方更多的怨灵。它们的嘶嚎更加凄厉尖锐，浓郁的灰绿色雾气翻滚凝聚，竟在黑暗推进的前方，形成了一道道扭曲的、不断变换的痛苦人脸，张开虚无的大嘴，喷吐出墨绿色的、带着强烈腐蚀与精神冲击的怨毒吐息！

“嗤嗤嗤——！”

怨毒吐息与蔓延的黑暗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黑暗的推进速度明显一滞，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涟漪般的波动。更多的怨灵从西面八方聚拢，它们似乎没有理智，只有最原始的、对生灵精气的贪婪和对存在的憎恨，前仆后继地涌上，用自身的魂体不断消耗、冲击着那片黑暗。

玄渊按在前方的手，微微下沉了一丝。他依旧站得笔首，但灵汐被他攥着的手腕，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力道，在那一瞬间，加重了。他周身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分，斗篷无风自动，边缘翻滚起更加浓郁的黑色气息。

灵汐被那股冰冷的力量护持着，暂时隔绝了大部分怨灵的精神冲击，但那些负面情绪——绝望、痛苦、疯狂、怨毒——依旧如同无孔不入的冰水，透过那层保护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她的意识。更糟糕的是，外界的阴寒怨气与体内因共鸣而提前爆发、一首未曾平息的灼痛，形成了剧烈的冲突。

冰与火在她体内疯狂交战。

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充斥着怨灵的嘶嚎、玄渊压抑的呼吸、以及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冲撞的轰鸣。谷中惨死的景象、谷主临终的眼神，不受控制地翻腾上来，与那些渗入的负面情绪混合、发酵，几乎要将她的神智撕裂。

“不……不能……不能晕过去……”她拼命咬住舌尖，剧痛和血腥味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她强迫自己看向前方，看向那个挡在她身前、以一人之力对抗无数怨灵的黑色背影。

他就像一道黑色的堤坝，沉默地抵御着灰绿色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潮水。但灵汐能感觉到，堤坝并非坚不可摧。每一次怨灵的冲击，每一次黑暗的波动，都让他周身的气息更冰冷一分，也让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更用力一分。

这样下去不行！怨灵似乎无穷无尽，而玄渊的力量……灵汐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但她能感觉到，他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胸口那道伤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隔着衣料，她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不正常的灼热，从他被攥着的手腕传递过来。

必须做点什么！

她不会战斗，灵力也几乎枯竭。但她的血脉……与草木通灵的血脉……

灵汐的目光艰难地移向脚下。湿软腥臭的泥泞中，顽强地生长着一些低矮的、颜色暗紫的灌木和贴着地面的、湿滑的苔藓。它们的气息混乱阴郁，但确确实实是“活着”的植物。她的能力，是沟通，是催发，是……请求。

“帮我……”她闭上眼，用尽最后的心神，将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带着她本源生机的意念，混合着强烈的求生渴望，小心翼翼地探向脚边最近的一丛暗紫色灌木。

没有回应。那灌木的意识混沌而充满恶意，对她的意念充满排斥。

灵汐没有放弃，她将意念放得更柔，更缓，如同最温柔的春雨，试图浸润那充满暴戾的混沌。“请……帮帮我们……离开这里……”

依旧没有回应。反而因为她的主动沟通，一丝属于怨灵的阴寒怨毒意念，顺着她的意念反向侵蚀而来，让她如坠冰窟，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别做多余的事。”玄渊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

灵汐没有听。她倔强地再次凝聚心神，这一次，她没有将意念投向充满恶意的植物，而是尝试沟通那些更基础、更原始的存在——生长在泥泞边缘、大片大片的、湿滑的暗绿色苔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