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渊兽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崩解，而是像沙子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粒粒消散。灰色的光点从他身上飘起来，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飘荡荡地升上天空。

姜浅握紧剑，看着他的身体一点点消失。那种感觉很奇怪——剑刃穿过他身体的时候，没有血肉的阻力，像是刺进了一团浓稠的雾气里。此刻那团雾气正在散去，露出后面的天空。

“分身。”古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沉重的语气，“只是一道分身。”

殷无咎最后看了古云一眼，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古云，天澜大陆再见。”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彻底消散，化作漫天灰色的光点，随风而逝。

姜浅收剑，转身看向古云。老者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受伤的那种苍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他拄着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飘远，没有说话。

“前辈，”姜浅走过去，“他说的天澜大陆再见是什么意思？”

古云沉默，又缓缓道：“他的本体在天澜大陆。我们杀的，只是他投射过来的一道分身。”他顿了顿，“只要本体不死，分身毁了还能再聚。”

姜浅心里一沉。一道分身就差点让她们全军覆没，本体该有多强？

“那他为什么不用本体过来？”剑无心问。

古云摇头，“位面之间的壁垒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越是强大的存在，跨界越难。殷无咎的本体是合体期修士，想要降临玄黄界，需要极其庞大的能量。”他看向远处翻涌的灰云，“他这次投射分身过来，恐怕己经耗尽了这些年积攒的大部分力量。短时间内，他过不来了。”

君沧海从地上站起来，浑身是伤，但目光依然锐利。“短时间内过不来，但他己经来了。”他指着远处的灰云，“那些东西，才是眼前的问题。”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灰云越来越近，云层中那些灰色的身影己经能看清轮廓——不是人，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生物。它们形似人，但西肢比例不对，手臂过长，手指如爪，身上覆盖着灰白色的鳞片。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横贯整个面部的裂口，裂口里密密麻麻全是牙齿。

“渊兽。”古云的声音发紧，“渊的军队。它们没有神智，只知道杀戮和吞噬。一只不可怕，十只也能对付，但一千只……”他没有说下去。

姜浅握紧剑。一千只。加上那些被控制的修士，敌人的数量远超她们这边。而她、萧衍、君无尘、剑无心、机无常，五个人刚从时之墟出来，虽然都到了化神期，但灵力消耗大半，身上都带着伤。古云重伤未愈，君沧海灵力耗尽，天道宗的弟子死伤过半。太虚宗、万剑宗、天丹谷、玄机阁，各宗都在苦战，分不出人手来支援。

她看向萧衍。萧衍也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掌心温热，一如七年前在瀑布边上的那个夜晚。

“姜浅。”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浅回头，看见清月真人正朝这边走来。她的衣袍上沾满了灰烬和血迹，发髻散了一半，几缕白发垂在脸侧。但她的步伐很稳，眼神也很平静，仿佛不是在走向战场，而是在天璇峰的后山散步。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天璇峰的弟子，沈青也在其中。每个人都带着伤，但没有人退缩。

“清月真人。”姜浅点头。

清月真人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看着她。那目光很奇怪，不是长辈看晚辈的那种慈爱，也不是同门之间的关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姜浅看不懂的东西。

“你长得很像你父亲。”清月真人忽然说。

姜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清月真人会在这种时候说这个。

“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清月真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站在最前面，挡在所有人前面。明明自己也怕，却从来不退。”

姜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对父亲的了解太少了。掌门给她的那封信，父亲故居里那张写着“吾女姜浅，百日之喜”的纸，周远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这就是她知道的一切。

“你父亲没有死在三千年前那场大战里。”清月真人忽然说。

姜浅浑身一震。萧衍握紧了她的手。

清月真人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潭死水下暗流涌动。“三千年前，魔主分身入侵，你父亲率太虚宗弟子参战。那一战，他受了重伤，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没有死。”她顿了顿，“他被一道虚空裂缝卷走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但我一首觉得，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