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胡桃

行者感觉自己被跟踪了。

他不动声色地向侧方瞥了一眼，那女娃看起来差不多岁数不大，飒爽的冷色短发，披着雪白的貂绒大衣，衣袖随着寒风朔朔而翻飞。

她的步伐很轻，像是一只轻灵的猫，亦或是拂过水面的鹰隼，猫踏水洼不留波纹，鹰掠大海不留痕迹。

啊...

最尴尬的是，那女娃似乎认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有被发现。

每次行者一转头，她便转入巷落，或者侧过身来...

看的行者都累了。

该如何礼貌地暗示后面那女娃，自己被发现了呢？

行者不知道，行者活了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学会的客套话。

若让他来讲，他只会：

‘呔，你这鸟妇人！光天化日之下，做甚么勾当！端是不知廉耻，吃俺老孙一棒！’

这闹得都不好看。

所以说，就当做没看到吧...

免得又惹出多余的事来。

他将马匹赶入棚中后，脱下湿透了的衣衫，从隔间换上干净利落的便衣。

大雨依旧磅礴，漫天皆是白茫茫的一片，今日的差事是做不成了。

行者挨着街道两边的屋檐走，避免雨淋到自己的身上。

靴子踩在水洼上，溅起层层细细的涟漪。

青石巷的石板被水滴敲出清脆的响声，家家户户都合拢了窗户，闭了门户，于是雨水轻轻地敲着他们的门扉。

这样一想，这场难得的细雨似乎在敲着整个璃月。

细细的雨线，落在泛着波澜的湖面上，敲出了万千多花，敲在了生满了青苔的屋檐上，青苔的绿意被雨水晕染，顺着小路，彻底蔓延开来，远方的两亩桃林也被轻轻地敲击着，片片桃花随雨飘落。

这也是行者承包的桃林。

行者喜欢吃桃子，种桃子也是一把手，等他明日再将御马司的后院铲平，有可以种好多好多的桃子了。

树枝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胡桃不是桃，胡桃爱吃桃...”

那处树枝上，坐着一个女孩，穿着带有花纹和长衫的中式衣，衣服被打湿了，贴在少女的身上。

她戴着乾坤素卦帽，帽檐上别着一束小花，女孩半靠着坐在一枝干上，摇晃着两截如同玉藕般纤细的的小腿，桃花飘落而下。

少女昂着脑袋，努力地向上伸手，想要摘取头顶上那只最鲜美的桃子。

行者冷不丁地呵了一声，少女如受惊的小兽一般，一惊，掌握不好平衡，差点掉将下来。

她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回头一看，正面迎上了行者的视线。

被正主当面逮住，饶是这自称为胡桃的少女，也有些不好意思。

“孙先生...”

她高举着双手，来展示自己的清白，义正言辞地道。

“胡桃没有偷吃桃子！”

该如何礼貌地暗示树上那女娃，自己被发现了呢？

行者又开始苦恼了。

按他往日的脾性，若有蟊贼偷他蟠桃，那又必定是：

‘呔，你这小贼，光天化日之下，竟做如此勾当！端是不知廉耻，吃俺老孙一棒！’

但这女娃娃行者认识。认识十六年了。

往生堂的堂主‘胡桃胡堂主’

之前也提到过，御马司与往生堂挨着，他们本就是街坊邻居。

刚来璃月的时候，这胡桃主也只是个怯生生的小女孩，经常跟在行者的身后，捏着他的衣角，叫一声‘哥’，哪曾想长大之后，越发的无法无天，古灵精怪起来。

思考了良久，为了不伤街坊之间的和气，行者选择了沉默。

胡桃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半晌，她选择了坦白：

“好啦好啦，投降啦投降啦！只吃了一个，大不了，赔孙先生便是了。”

她眨巴了眨巴花瓣眸子，

“以后给孙先生打八折...”

行者越发的沉默了。

活了这么多年了，敢这么和他说话的家伙...

坟头草都万丈高了。

只听得雨水敲打在屋檐上的声音。

身后那短发的女娃躲在阴影处，自以为隐蔽地偷窥着他，树枝上那女娃一副胡桃吃了大亏的样子，向他推荐丧葬服务...

今天真是奇妙啊。

“胡堂主，你来做什么？”

胡桃扬了扬另一只袖子攥着的东西——那是一柄小小的竹伞，“钟姐姐，叫胡桃来给孙先生送伞！”

“但是伞没送，胡桃主却先吃起来了。”

“哎嘿嘿。”

胡桃眨了眨眸子。

行者见她这副样子，实在是无法生气，他向胡桃招了招手：“你先下来。”

“哦。”

胡桃轻轻嘟囔了一句，利落地跳了下来，小皮靴落在水洼上，溅起水花。

行者昂着头，轻轻地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