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紧箍

雨势渐渐小了。

日头微微漏了点出来。

太阳雨。

行者的小院在胡同的最南边，后坡上栽满了桃花。

只是今日的骤雨将花枝打得七零八落了。

枫叶已经染上了落日的寂寥，稀疏的枯叶间漏下了几点阳光，那光也是病态的光，一种暗朦的昏黄，落在这四方小院上，光影斑驳。

这里处于小胡同的拐角处，本来就光线不良，更莫提阴天了。

而在庭院的最中心，是一株巨大的柏树，树叶都已经掉光，枝干光秃秃地向上生长，细枝像是蛛网一般，织满了这小院的半个天空，将昏暗的阳光给剪碎。

胡桃因为贪吃桃子，全身都给淋湿了，她看起来却毫不在意，所幸故意踩着地上的水洼，像是跳格子般从一块跳到下一块。

洁白的短袜沾上了浅浅的一层水雾，贴在纤细的脚腕上，和着小皮鞋一起湿透了。

行者不擅长与小孩子打交道。

但比较他的年龄，所有人都是小孩子。

“莫要受凉了。”

他也不会说甚么体贴的漂亮话，只是瓮声来了一句：

“莫要受凉。否则你钟姐姐会怪俺老孙的。”

他收了竹伞，回头看了看，那短发小姐倒是没有跟来了，算是懂点礼貌。

如果她不懂礼貌，行者就只好教她礼貌了。

推开了木门。

“钟姐姐，胡桃又来蹭饭啦。”

少女高举着长长的袖子。

隔着老远便闻见了浅浅的香气。

日头昏暗，淡淡的晚霞和稀疏的小雨混合在了一起，渺渺的炊烟升腾起来，又混杂着那股子火热的香气，倒算是充满了烟火的味道。

这方小院，行者住一边，钟璃住另一边，比邻而居，中间的厢房做灶房。

钟璃小姐捡着柴火，一捆又一捆地放入了灶台中。

她轻轻皱着眉，擦了擦鬓角的细汗，隔着窗户，

“怎么打湿了？”

“啊呀呀。胡桃没偷吃桃子！”

答非所问。

胡桃歪了歪脑袋，两只长长的袖袍子高高抬起，一副落汤鸡投降的模样，“借一借浴室！”

行者狠狠揉搓胡桃的脑袋，“速去。”

他推开灶房的门，捡起一块干湿的木柴，递入灶火中，“妹子煮的什么？这般的香。”

“鲈鱼。”

钟璃用汤勺搅拌着呈现乳白的高汤，盯着灶台的火，

“去早间市集买了两条新鲜的鲈鱼，去掉内脏后，加入采的蘑菇，木耳，用高汤炖煮，等到鱼肉完全软烂才能出汤。”

她详细地交代了做着汤的过程，是个喋喋不休的老婆子，或者像是只昂首挺胸来邀功领赏的小猫。

“真是能干。”行者由衷地赞叹。

“去洗碗。”钟小姐轻轻地嗯了一声，别过头去，“你这一身也要换了，都淋湿了。”

“好咧，好咧。”

吃人手软拿人手短，行者挠了挠腮，“你们先吃着，俺老孙有事。”

“莫来找俺。”

的确是有事。

在回家的路上，行者就察觉到背脊痒痒的，能听到新肉生长的声音：那些名字要愈合了。

他出了灶房，径直拐进了后院，上了山坡，寻了一无人的地方，靠在一处桃树下，脱去了淋湿的衣衫。以火眼金睛扫遍四周，确认无人在场。

在刻字之前，他还有事要做。

行者的磨损越来越快了。

他已经忘记了好多名字。

他每使神通，记忆都会从脑海中消去，得亏紧箍勒住了他的识海。

但遗忘，也有遗忘的好处，在紧箍的帮助下，一些神通渐渐也能在平常的状态使用，而不损害已有的记忆了。

比如之前使到的‘火眼金睛’

因为忘得越多，心里便是越空，会的也便越多。

可能，等他全部忘记的时候，紧箍就不会再勒紧了，也不会再疼痛了，自动从头顶上脱落，行者便可随意调动全部神通了吧。

行者抬头望着天空，点点雨丝织成了细细的云雾，他的目光落在了九天之上，他轻声道：“这便是你的打算么...”

便不让你如愿。

“还不够紧。还不够紧呢。”

行者注视着天空。他伸出手来，按在了那紧箍的两侧，用力，缓缓地用力，紧箍光滑的圈框发出颤抖的声音，那是金属的悲鸣声。

灿金的紧箍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渗进行者的头颅中，摩擦出点点滴滴的鲜血，行者咬着牙，灵魂在这法器的压迫下痛苦地啸叫，但磨损的速度慢慢减少了，甚至停滞了。

就像是一壶沙漏中的沙子，突然颈口被卡出了，那些代表记忆的沙子当然漏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