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烬夜（上）

戌时的枫林郡，比白日更添了几分诡谲。

街道两旁的风灯次第亮起，但光芒似乎被那弥漫的淡红色雾霭吞噬了大半，只照亮方寸之地，将更深的阴影留给巷陌深处。白天还算热闹的主街，此刻行人寥寥，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带警惕。而那些阴暗的角落，不祥的巷口，却似乎有更多影影绰绰的身影在活动，如同夜晚出没的鬼魅。

灵汐跟在林风身后，心跳如擂鼓。粗布衣裙摩擦着皮肤，带来粗糙的触感，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何等险地。她紧紧握着袖中那枚谷主留下的、断成两截的药杵，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镇定。

按照玄渊的指示，他们很快找到了西街。这里比主街更加破败肮脏，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炭火和某种劣质油脂的混合气味。“老瘸子铁匠铺”的招牌歪斜地挂在一个低矮的屋檐下，铺面黑漆漆的，没有灯火，也听不到打铁声，仿佛早己废弃。

林风示意灵汐稍等，自己上前，在紧闭的、布满铁锈的木门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重不一地叩响了七下。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了他们一眼，尤其是在林风身上背着的、用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上停留了一下。

“打烊了。”一个沙哑如破锣的声音响起。

林风没有说话，只是将玄渊给的那枚黑色令牌，从门缝中递了进去。

门后的眼睛看到令牌，瞳孔似乎缩了一下。沉默了几息，木门无声地完全打开。一个佝偻着背、左腿明显残疾、脸上有一道狰狞伤疤的老者，出现在门后。他穿着一身油腻的皮围裙，手里拎着一把沉重的铁锤，目光冷漠地在林风和灵汐身上扫过，尤其是在灵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仿佛在评估货物的价值。

“进去，后院枯井，自己下。”老瘸子言简意赅，侧身让开。

林风对灵汐点了点头，两人迅速闪身进入铁匠铺。铺内堆满了各种废弃的铁料和工具，灰尘遍布。他们穿过前堂，来到一个杂草丛生的小院。院子中央，果然有一口井口布满苔藓、绳索早己朽断的古井。

井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我先下。”林风低声道，率先纵身跃入井中。他的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灵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也跟着跳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的急速下坠和冰冷的井水。身体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冰冷的薄膜，耳边响起一阵短暂的、如同水泡破裂般的轻响。下一刻，脚下一实，己然踩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眼前豁然开朗，但又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开朗”。

这是一处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窟，穹顶高悬，倒垂着无数散发幽蓝、惨绿、暗红各色微光的钟乳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洞窟底部极为开阔，纵横交错着许多狭窄的、由粗糙岩石或不知名兽骨搭建的“街道”，街道两旁是一个个简易的摊位，或是用兽皮、黑布围起来的临时“商铺”。

空气中混杂着更浓郁、也更古怪的气味：血腥、药臭、香料、腐败、以及浓烈的欲望和恶意。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讨价还价声、低声威胁声、野兽般的嘶吼、压抑的狂笑、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靡靡的乐音……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喧嚣。

这就是鬼市。枫林郡黑夜下的另一张面孔，罪恶与欲望的集市。

摊位上售卖的东西，比白天街道上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闪烁着幽魂般光芒的骷髅头，浸泡在血红色液体中的残肢断臂，关押在铁笼中、发出呜咽声的半人半兽生物，绘制着邪恶符文的皮卷，甚至还有明码标价、眼神麻木的各族奴隶……

灵汐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寒意从脚底首冲头顶。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紧紧跟在林风身后。林风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显然对这里的景象极为厌恶，但他还是强自镇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同时将灵汐护在身侧稍后的位置。

“拍卖场在中心区域，跟我来。”林风低声道，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灵汐沿着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向洞窟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