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烬血

灵汐从未觉得，从后山寒潭到谷中药庐的这段路，有这么长。

雨更大了，砸在脸上，和泪混在一起，冰冷又滚烫。她踉跄着往前跑，栈道的湿滑让她几次险些摔倒，竹篮不知何时丢了，宁心花散落在泥水里，被践踏成紫色的泥泞。手腕上还残留着那个黑衣人指尖冰冷的触感，以及他最后那句如冰锥般刺入耳膜的话：

“你回去，只是送死。”

不！不会的！忘忧谷有结界，谷主虽然不擅攻伐，可调理草木灵气、布置迷障幻阵的本事，连偶尔来访的仙门修士都称赞过。怎么会……怎么可能……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头，被她死死咽下。是强行催动灵力压制体内翻腾的灼痛，又心神俱震导致的逆行。那道与黑衣人伤疤共鸣而起的灼烧感，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她血脉里越烧越旺，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点燃。可此刻，这剧痛反而成了支撑她奔跑的唯一力量——痛，才证明她还活着，谷主也一定……

转过最后一个山坂，眼前豁然开朗，也骤然化作炼狱。

药庐，塌了。

那栋她住了十七年、弥漫着草药清香的竹木屋子，此刻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斜插在废墟里，冒着滚滚浓烟。精心打理过的药田，被践踏成泥泞的荒土，无数珍贵的灵植或被连根拔起，或被拦腰斩断，断口处流淌着如同血液般的浆液，在雨水中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空气中浓郁的药香被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一种焦糊的、金属锈蚀般的恶臭取代。

灵汐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废墟前，横七竖八倒着谷里的人。厨娘刘婶，半边身子埋在瓦砾下，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菜刀；负责晾晒药材的小童阿芦，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碾药的石磨旁，身下是一大滩暗红色的、被雨水不断稀释的血；平日里最活泼、总爱缠着她讲山外故事的李叔，仰面倒在药田边，眼睛瞪得很大，望着铅灰色的天，胸口一个巨大的窟窿，血肉模糊……

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

没有一声呻吟，一丝生气。

只有雨声，哗啦啦地，像是天地在为这场屠戮恸哭。

“不……不会的……”灵汐嘴唇颤抖着，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她双腿发软，几乎是爬着扑向废墟，“谷主！师父——！你在哪里——回答我啊——！”

瓦砾碎石划破了她的手，割裂了她的衣裙，她感觉不到疼，只是疯了一样用手去扒，去挖。泪水模糊了视线，混合着雨水和血水，在她脸上冲刷出纵横的痕迹。

“咳……咳咳……”

极其微弱，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咳嗽声，从废墟深处传来。

灵汐浑身一颤，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她屏住呼吸，不顾一切地朝声音来源挖去。烧焦的木头，碎裂的瓦片，被血浸透的泥土……她的指尖触到了一片尚存温热的衣角。

是谷主常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

“师父！”她爆发出泣血般的哭喊，用尽全身力气搬开压在上面的断梁。谷主蜷缩在一个被倾倒的药柜勉强撑出的狭小空间里，脸色灰败如金纸，胸口一片可怕的凹陷，嘴角不断有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涌出。但他还睁着眼，浑浊的眼底在看到灵汐的瞬间，迸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汐……儿……”他每说一个字，就有更多的血沫涌出，“走……快走……”

“我不走！师父，你别说话，我救你，我能救你！”灵汐慌乱地擦着他嘴角的血，指尖凝聚起灵光，试图将凝露渡入他体内。可她的灵力刚探入，就如泥牛入海——谷主的经脉尽碎，心脉己断，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只剩最后一缕微光，全靠一股意志强吊着。

“没……用了……”谷主吃力地摇头，沾满血污的手颤抖着抬起，想要摸她的脸，却在中途无力垂下。他拼尽最后力气，目光死死盯住灵汐腰间——那枚“烬”字玉佩不知何时从内袋滑出，悬在外面，沾了血，在晦暗天光下反射着妖异的光。

“拿……拿着它……”谷主的瞳孔开始涣散，声音急促而破碎，“去……昆仑……墟……找……找……”

“找谁？师父，我去找谁？！”灵汐紧紧抓住他冰冷的手，泣不成声。

“不……不……知……”谷主的目光越过她，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那里面充满了巨大的恐惧、不甘，还有更深沉的、灵汐无法理解的悲哀，“他们……要它……不能给……死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