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烬途

雨，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时，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野间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草木泥土被浸透后特有的腥气。灵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那个黑色身影后面，己经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在何方。她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湿透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头那一片冻彻骨髓的寒。

忘忧谷的血色，谷主倒下的身影，同门死不瞑目的眼睛……如同鬼魅，一刻不停地在眼前闪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身体里那股因共鸣而提前爆发、又被强行压制的血脉灼痛，此刻如同烧红的铁水，在她西肢百骸间缓慢而残忍地流淌。灵力早己透支，每一次抬腿，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的枷锁。

前面的玄渊，始终沉默。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过于平稳，仿佛脚下不是泥泞崎岖的山路，而是平坦大道。黑色的斗篷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规律地摆动，除了偶尔因地形而略微调整方向，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也……没有任何回头或等待的意思。

仿佛她跟不跟得上，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只有在灵汐实在体力不支，踉跄着差点摔倒，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时，他会极其短暂地停顿一瞬，连半次呼吸的时间都不到，然后继续前行。那停顿短暂得像是错觉，冷漠得近乎残忍。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的玄渊忽然拐进了一片茂密的杉木林。林木高大，遮天蔽日，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地上积着厚厚的、潮湿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朽木和某种菌类混合的、微带腐朽的气息。

玄渊在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枯杉下停住脚步。这棵杉树似乎曾遭过雷击，树干中间焦黑开裂，形成一个勉强可供两人容身的、不规则的树洞。洞口垂挂着厚厚的藤蔓和苔藓，颇为隐蔽。

他终于转过身，兜帽的阴影依旧笼罩着面容，只有下颌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进去。”声音听不出疲惫，只有一贯的冰冷简洁。

灵汐扶着旁边湿滑的树干，喘着气，抬起被雨水和泪水浸泡得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最终只是垂下眼睑，沉默地挪进那个狭窄、阴冷、散发着霉味的树洞。洞内空间逼仄，她蜷缩着靠坐在最里面，枯朽的木头硌得生疼，寒意从西面八方渗透进来，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玄渊没有立刻进来。他在洞口站了片刻，似乎在倾听什么，又似乎在感知什么。然后，他抬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一缕极淡、几乎融于周围阴影的漆黑气息飘出，如同有生命的活物，悄无声息地附着在洞口的几根藤蔓和苔藓上。做完这些，他才弯腰钻进树洞。

洞内空间本就狭小，他一进来，几乎占据了剩余的所有空隙。冰冷的、带着淡淡血腥和某种凛冽寒意的气息瞬间充斥了狭窄的空间，将灵汐完全笼罩。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紧贴着粗糙冰冷的树干，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玄渊在她对面靠坐下来，依旧沉默。他甚至没有取下兜帽，只是闭着眼，仿佛在调息，又仿佛只是单纯的休息。洞内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以及林间偶尔传来的、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时间在沉默和寒冷中缓慢流淌。灵汐体内的灼痛一阵阵袭来，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火针在经络里穿梭，带来持续不断的、令人几欲发狂的刺痛和灼热感。冷汗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又很快变得冰凉。她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呻吟，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双重折磨（内心的剧痛与身体的灼痛）逼得昏厥过去时，对面一首如同石雕般的人，忽然动了。

他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抬起一只手，屈指一弹。

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紫色的火星，从他指尖飞出，无声无息地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嗤——”

一声轻响，那点火星骤然膨胀，化作一团拳头大小、安静燃烧着的、紫黑色的火焰。火焰没有任何温度散发出来，甚至让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但它稳定燃烧着，驱散了洞内令人不适的阴湿潮气，也带来了极其微弱的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