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完美的消失

人类的大脑，其实很像是贮存记忆罐头的仓库。

旧的罐头被新的罐头盖过，等到保质期一过，人就开始遗忘。

所谓催眠，不过是在那些新生的罐头下，偷偷塞了几瓶伪劣的产品。

潜移默化，无声无息。

卧室内异常安静，静到只有伊芙琳轻浅微弱的呼吸声，静到连月光落下来也觉得吵闹。

幽蓝的魔力如水波般荡漾，薇丝佩拉的身形在月色中逐渐模糊。

白皙的肌肤逐渐在飞速的岁月流逝变得松弛，漆黑的长发寸寸染上银霜，覆盖的面具逐渐溶解化为碎片，重铸成画像上那位老人。

岁月不败美人，鸟笼似的圆镜中，白发苍苍的贵妇身着暗绿色华贵礼裙，双手交叠于腹前，显得优雅又温和。

薇丝佩拉抬眼看了自己的手臂，形如枯槁。

不再年轻的黯淡皮肤，凸起的青筋血管带着生命衰败的暗色。

终于变成了卡斯特缇娜的模样。

但是……卡斯特缇娜是怎样的人呢？

人都有固定的行为方式，拙劣模仿大概会被一秒钟认出。

有点烦恼……

薇丝佩拉没有参考文献，她只能靠着对于外婆的想象，来推测卡斯特缇娜是什么样的人。

……

万籁俱寂，蝉鸣噤声。

深夜的月光不再像之前那般锐利，夜风温柔入窗，宁静吹拂起窗边的白色流苏。

“芙蕾雅……”

薇丝佩拉一边轻声呼唤着曾经的旧名，一边缓慢地飘到了床边，慈爱的手轻轻搭上了伊芙琳的后背。

“唔……”

察觉到某种熟悉气息的伊芙琳，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还没有彻底清醒，惺忪的眼眸里延续着睡梦时的恍惚，有些呆呆地、茫然地落在了床边那个慈祥的身影上。

“……”

而后，瞳孔在那一瞬间如同山崩地裂般剧烈收缩，随后慢慢睁大。

“你回来了？！卡斯特缇娜。”

声音很轻，带着几乎快要哭出来的颤音。

变成卡斯特缇娜模样的薇丝佩拉并没有说话，只是含着笑，轻轻点了点头。

她张开那双虚幻却温暖的双臂，模仿着记忆里老人的语调，沙哑而慈爱地说道：

“是呀，我来看看我的宝贝乖不乖，过得开心不开心，有没有长高，有没有变漂亮。”

——以前，外婆就是这样对自己的，永远慈爱，永远宠溺，永远会用温暖又安心的拥抱，在每一个归家的夜晚迎接自己。

薇丝佩拉以为，下一秒迎接她的会是伊芙琳委屈的飞扑，或者是嚎啕大哭的哭诉。

但伊芙琳没有。

她的情感和别人不一样。

“怎么能这样呢……”

不太理解情感的伊芙琳有些异常，脸上的神色明显有些慌张。

她的眼神逃避似的扫了一圈房间，红润小脸瞬间变得惨白。

“太脏了……这样不行。”

固执的幼童喃喃自语，随后竟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

“芙蕾雅，你要做什么……？”

薇丝佩拉叫住她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应。

的足匆匆踩在月光上来去，在这个本该拥抱的时刻，开始了一场近乎偏执的忙碌。

她先是跑到镜子前，用手指拼命梳理着睡觉后有些杂乱的金发。

接着又冲到地毯上，慌乱地把那些残留着血迹的魔晶石踢到床底，用处理伤口的绷带用力擦拭地板上的灰尘。

最后，她甚至在手腕上胡乱喷了一点刺鼻的玫瑰香水，又用毛巾把润白的小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在确认自己已经足够“体面”后，伊芙琳才深吸一口气小跑回床边，准备从床脚下扒拉出她存积的思念。

这是……想用最好的状态来见卡斯特缇娜吗？

薇丝佩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大概猜出了伊芙琳的想法，心情却像是被揉皱的纸团。

对呀，去见最爱的人当然要漂漂亮亮的。

但是……时间真的够吗？

眼下，薇丝佩拉又开始担心起来，做完这一切已经浪费了两分钟的时间，一种微妙的、类似于被掏空的虚弱感逐渐在身体里蔓延。

为了加快进度，她启唇用沙哑温柔的嗓音问道，“芙蕾雅，你不是很想祖母吗？怎么只顾着翻东西呢？不要抱抱吗？”

但就是这样温柔的话语，却像晴空霹雳般彻底打断了伊芙琳的小动作。

无论如何相似，无论如何模仿，逝去的灵魂也没办法再见到。

薇丝佩拉完全不了解二人的相处模式，或许是上一句话语气不对，或许是在一开始就露馅了，总之，薇丝佩拉失败了。